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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评》婆娑海洋上的绿岛,平凡人的白色恐怖故事

书评》婆娑海洋上的绿岛,平凡人的白色恐怖故事

 

「绿岛」之于台湾人有两重意义:一个是台湾,一个是政治犯集中营。美籍作家杨小娜的新小说一次写足这两种意义,主角是一名活过整个白色恐怖阴影的台湾女子。

1970年代末,台湾发生乡土文学论战和美丽岛事件。在那之前,淳朴的台湾人可分为几类:一种是连228都没听过、还莫名相信政府的屁孩;另一种人经历或了解白色恐怖,虽难掩恨意,但噤若寒蝉。当然还有极少数的第三种,投身抗议,却因而遭到恐怖威胁。

《绿岛》就是写战后60年内,台湾这三种人的分合消长。作者耐心跨越时空,安排1947年228当晚出生的女主角,以叙事者的身分,时而以第一人称倾诉她的事情,时而以第三人称补充时代的祕密。

沿着时间的河,我们听她讲了4段故事。先由「1947台北」谈论父亲蔡医师在228失蹤,决定遗忘一切的母亲举家南迁,却在「1958台中」遇到父亲莫名返家,她以女儿的身分感受政治气味的複杂。再到「1979柏克莱」远嫁留学美国的异议份子,她以妻子和母亲的身分,无可逃避地面对白色恐怖一波波袭来。剧情紧紧咬着台湾的坎坷,在「1982-2003的台北」,她穿梭在台美两地,才终于感受到仰赖特务维繫的政权,已渐渐鬆出民主之路。

这条故事让美国连结到中国政策转向下的台湾黑历史,因此原书去年在美发行后即获奖频频,是葛超智(George Kerr)《被出卖的台湾》以来,最能揭露台湾独裁政权的出版物。女主角原先对父亲的事蹟一无所悉,却在24岁一夕知情而由天真转为愤恨,并成为党国猎捕的异议者。女主角这个转折,呼应了台湾愤青的天然独轨迹,更难得的是写尽了台湾三种政治态度的纠缠——这也唯有小说能做到。

是的,这是一本虚构的文学小说,但也不妨看作札实的历史研究。作者杨小娜自述2002年突然看到228档案,才启动进化,此后14年钻入文献档案、大量访谈个案,整理出满满的历史材料,然后虚构一个最能滚动历史的故事。

作者利用第一人称,交代个人经验的荒谬和情感的複杂,又巧妙地在段落间以全知观点当起历史教授,把当时个人无从察觉的暗黑史实,全盘呈现给现在的读者。

阅读《绿岛》的过程中,有时会惊觉这位叙事者的全知角色。其实这是本书作者融合文学与历史的高难度技巧。

自1947年228事件后,50年代白色恐怖接踵而来,至1987年解严后仍荒唐残喘4年,直到1991年独台会事件后,废止《惩治叛乱条例》和《刑法一百条》而告终。这段时期既称白色恐怖,思想当然不自由。因此,以白色恐怖为对象的文学作品,短篇小说的代表如叶石涛〈红鞋子〉、陈映真〈山路〉、郭松棻〈月印〉;报导文学最早的蓝博洲《幌马车之歌》,都是80年代以后才有的思想和勇气。同样,历史学调查作品如张炎宪、吕芳上从事的口述历史及文献彙编,也都是80年代以前不可能出现的。



《绿岛》主角身兼叙事者的责任,就是用她个人的生命,让白色恐怖全部飘过。第一人称的叙事者连呱呱坠地之际发生的台湾屠杀事件都晓得,是作者附赠的历史百科,读者可以不必惊讶「妳知道太多了」。

利用第一人称,可以交代个人经验的荒谬和情感的複杂。但作者不愧专长创意写作,会巧妙地在段落之间跳到第三人称,以全知的观点当起了历史教授,把当时个人无从察觉、必须很久才能解密的暗黑史实,全盘呈现给现在的读者。

小说的各个主角,也都不是凌空虚构,以模模糊糊的历史原型身影,放到庞大架构的文学世界,也就相当合情合理。女主角父亲蔡医师,是日治以来台湾人参与政治的典型;女主角的婚姻是70年代留美学生的常态;流亡海外的政治通缉犯唐家宝,作者也坦言取材自彭明敏、江南、陈文成(或许还有点施明德)的综合体。连党国特务的嘴脸、跟哨刑求的技法,也都合理到让长期被训斥「别掺政治」的台湾本地人汗颜。

今日我们在收割历史果实之际,必须知道,在白色恐怖之中书写白色恐怖,是知识上的困境。因此这书虽然来得晚,但绝不是迟到。

本书不只是控诉,作者透过女性主人翁,设定了一种对抗革命阳刚的阴柔气质,并用来思考:活在白色恐怖,追求什幺幸福?

最近网路上热议的《返校》,以游戏的姿态为年轻世代导览白色恐怖,那段历史的荒谬、不可思议,应该也不难理解了。白色恐怖的文史,有高比例的「控诉」成份。毕竟台湾还未走完转型正义的路,为了整肃异己而罗织罪名的各种贱招,再怎幺蒐集都不嫌多。然而几十年过去了,我们虽庆幸台湾告别了那样的时代,但还有问题必须再深思。


以60年代台湾戒严时期校园为背景的恐怖游戏《返校》(照片截自Youtube)

《绿岛》不只是控诉,杨小娜显然有在思考。作者是女性,主角是女性,设定了一种对抗革命阳刚的阴柔气质,并用来思考:活在白色恐怖,追求什幺幸福?

叙事者是很普通的女性,学历一般,知识有限,不懂革命理想,距离崇高的父亲和丈夫很远,但杨小娜巧妙地用她来质问革命的意义。她本该平凡的人生,却莫名成为政治黑牢犯之女、成为海外异议者之妻。除了亲身经历特务的追杀,她还有个工作:不停逼问如何追求幸福才是应该——错估敌人而置家庭于险境是必然的应该?难耐革命心灵苦闷所以偷情外遇是必然的应该?这也是极少数碰触革命家「情欲流动」问题的小说吧。

如果幸福有两种,革命家追求平等正义、民主自由,无疑是阳刚伟大的幸福。那幺寻常小民呢?团圆用餐、安心睡觉,是不是平凡得有点卑微的幸福?

伟大的幸福,难道不是为了保障最平凡的幸福?如果牺牲小我、完成大我是应该的,那与不惜牺牲别人的独裁政权何异?《绿岛》的女主角和母亲,无非也都在追求她们的幸福。但是,挡在眼前的巨大黑墙逐渐倒下,而幸福却总是蒙着一层阴影。小说里的故事,最深刻的危机其实就在后面这层阴影。这也是白色恐怖文学最难的层次了。

最后,所有的革命家都消失了。受迫害的医师父亲、教授丈夫、革命家友人,以及曾经追求高远理想,却屡屡奉送身边亲人难以承受的苦痛的历史人物,都没有在尾声出现。

故事的最后,尾声,竟以一种平淡到好像懒得多说的方式告别。乍看会讶异,但再翻回卷首扉页的小诗,就会涌现有待咀嚼的意犹未尽。

作者将尾声留给了追求平凡幸福的人,安排的是叙事者多年之后的平静生命时刻。最后3页,所有的革命家都消失了。受迫害的医师父亲、教授丈夫、革命家友人,以及曾经追求高远理想,却屡屡奉送身边亲人难以承受的苦痛的历史人物,都没有在尾声出现。多年之后,叙事者自费出版了特务曾戮力追杀的革命家唐家宝的手稿,没什幺惊天动地的,馈赠亲友居多。然后感想是,「我们在几十年前那个3月所发现的痛苦里,里头并未隐藏任何崇高的东西,那个月份不停绵延下去,远远超过月曆的界限。」

小说开场引了两首诗。上头是绿岛小夜曲,而下方是美国女诗人Jane Hirshfield的〈原本是这样的:你本来是快乐的〉(It Was Like This: You Were Happy)。

Hirshfield这首诗诉说的是,并不是坏人离去后就一片幸福。历史的坏蛋离开剧情,是为了让生命故事回到自己的节奏。

「你的故事是,你本来是快乐的,然后你会悲伤,你睡着,你醒来。有时你吃苦栗(chestnuts),有时吃甜柿(pessimonn)。」

绿岛上的姑娘如果一直闷不吭声,所有的幸福都不会来。但是也要记得,追求遥远的幸福,并不能保证卑微的满足。《绿岛》这本小说的女主角兼叙事者,带领读者看过将近60年的历史。她既是普通的台湾人,也几乎是所有的台湾人。所以在小说,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——她的名字。

绿岛
Green Island
作者:杨小娜(Shawna Yang Ryan)
译者:谢静雯
出版:印刻出版公司
定价:550元
【内容简介】


杨小娜(Shawna Yang Ryan)
曾任傅尔布莱特学者,着有小说《水鬼》(Water Ghosts),目前在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教授创意写作课程。短篇故事曾经刊登于《ZYZZYVA》艺文杂誌、《亚裔美国人文学评论》、《Kartika评论》、《柏克莱小说评论》。现居檀香山。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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