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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评》恶童的甜蜜生活:青蚨子的穿越穿越术

书评》恶童的甜蜜生活:青蚨子的穿越穿越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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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西西比河上有哈克与汤姆,《四百击》的不良少年向大海跑去,恶童还有雅歌塔笔下锻鍊残酷的双生子。然而,当我们读到连明伟的金生与羊头,涌起的不会只是似曾相识感,更多的是惊豔与喜欢:古老的角色,被凿出无与伦比的新鲜面貌。更不仁,也同时更有情——虽然《青蚨子》中写得好的人物不只这一对。

关于儿童的刻板印象太多了,反例中诸如《阿达一族》的黑色系儿童,固然讽刺好看,毕竟是扁平的。但如果读《青蚨子》会笑,令每一笑心惊肉跳的原因应该是,小说如此匍匐生活之上,使得痛痒都往五脏六腑去。

书写姿态彷彿超越时间,先于小说、后于小说。换言之,是没有时间性,自觉且被当成不朽物的绝对性书写。

小说有一幕写一群人到金生家中讨债,阿嬷顺水推舟哭号,担心自己被押卖为妓,「大哥」反过来安慰说,债款还没高到那地步。紧张却更锁在惜言如金的阿公身上,阿公这时反倒嘲笑起阿嬷,说她倒贴也会被嫌弃。金生看不懂大人的悲欢,内心唱起太不应景的「爱的真谛」怀想曲。层层叠叠,厉害不在苦乐乱交响,还在充份得着古典小说的好处。连明伟语言不带说明痕迹,发散地写各人表面,却是张力透透的表面。《海上花列传》中若干令人歎服的技巧,也是如此。

就如费里尼的《甜蜜生活》别名可以是「纸醉金迷」,这个以台湾东北岸有余村为主角的小说,同样为金钱与死亡所笼罩。曾诈骗平埔族人的玉簪婆、老来进入色情语音业的青笋嫂、想要礼物的渔民移工阿曼……人人都是又有爱又铜臭。这绝不是「不把钱当钱」的世界。菲律宾来的琪拉买菜每每多剩二三十元,精明的主妇也懂留意——荷香阿嬷说两人都是女儿,一人赠一镯:认亲也是财政的开始。这种东西写得坏是「小说如帐簿」,写得好是「帐簿如小说」——《青蚨子》是极好。

小说如钢琴黑白键交替,冠名生死簿与不冠簿者轮番上阵。非簿部份以儿童金生的经历贯串;簿所述者,则大致可以说,是漏列金生的地方记忆。非簿是现代读者熟悉的小说语言,生死簿却也并非无情节,只是一种更盖棺论定的知识鸟瞰,使得就算我们知道这是连明伟亲撰,也感到「抄/超书的幻相」——这指的当然不是抄袭,而是书写姿态彷彿超越时间,先于小说、后于小说。换言之,是没有时间性,自觉且被当成不朽物的绝对性书写。

《青蚨子》真正的穿越术,并非在生与死,不具名记忆与「此时此地」种种彼与此的巡礼,它还穿越了穿越术。

「生死之书」应不是写给在世者读的。大剌剌地将《生死簿》呈现,那意思若不是说读者是死人,至少也是「预备死者」。鬼神们称《生死簿》失蹤,读者却一览无遗,难道我们很有神通吗?这是一个优雅至极的玩笑。

相信在时间、空间与价值三个层面,都有大于一己的存在,这是《生死簿》可以成立的原因。这个想像的参与和归属感,一定程度,正意谓着文化。《青蚨子》中,人们经年拜请神圣,不过,这既非凛然不可侵的乡土符号,也没有被消费的异国情调色彩。那幺,它是什幺?我以为,连明伟艺高人胆大地,写出了台湾信仰环境中,众人泼辣的对话能力。

对话可能是内在与无声的,也可以冒渎或赖皮,给金生这个小孩穿越阴阳的情节入口——这是《生死簿》失蹤的表面作用;但另方面,我们不可能不注意到,《生死簿》引出对书写权力、角色与本质的叩问。衍生自信仰体系的无形之书,与人们亲密地生活着。

那幺小说呢?有没有可能小说与现代读者也有如此羁绊?《生死簿》的报失,意谓着无形之书也有废弛的危机,这点倒要靠小说来敲钟——所以是重新座标了小说写作。

连明伟借用无形之书的丰沛物事,赎回的却是加倍香浓的伦理想像。《青蚨子》真正的穿越术,并非在生与死,不具名记忆与「此时此地」种种彼与此的巡礼,它还穿越了穿越术。

无形之书与小说的书写重像,并非补充与映衬,两者之间保留的空白与孔隙,形成的是种活动空间。穿越因此不是抵达的工具,而是对变化空间的各种感应——因为感应在,任何原地都不再是不逃不行的寂寞地狱。走过残酷,却也柔情万种,金沙淤泥都不弃。只能说:文学小说当如是。 
 

青蚨子
作者:连明伟
出版:印刻出版公司
定价:599元
【内容简介】


连明伟:
1983年生,暨南大学中文系、东华大学创英所毕业。曾任职菲律宾尚爱中学华文教师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中篇小说首奖、第一届台积电文学赏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等。着有《番茄街游击战》、《青蚨子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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